在大阪的寒冷冬季,阴潮的湿气如同浸透水的毛巾,将这间衰败的养老院笼罩。在这十平方米的单人房中,我已经度过了六个年头。护理人员每天只是偶尔来两次,绝大部分时间,只有制氧机“嘶嘶”的声音作伴。我名叫伊藤正一,现年九十四岁。在外人眼中,我不过是一个孤独的老者,享受长寿却承受着失去亲人的苦楚。我的疾病记录显示出多脏器衰竭,医生告诉我活不到这个春天。听闻此讯我没有感到恐惧,反倒感到一种久违的解脱,因为只有我明白,这并非命运的捉弄,而是迟来的报应。

在我的床边,锁着一本已经泛黄的日记,里面没有记录我年轻时的成就,亦没有我的孤寂晚年,只是一串串数字,共计二十二个。每一个数字,代表着在1937年底到1938年初,我和战友联手结束生命的二十二名中国女性。那一年,我才刚满十八岁,是北海道农村里一个连字都不识的农家子弟。被强制入伍时,母亲在车站泪流满面,将一个平安符塞给我,恳求我一定活着回来。那时我满脑子都是帝国的光辉谎言,以为自己即将实现伟大的事业。

然而,当我们踏上中国这片土地,当战争的冷酷毫无保留地摧毁理智时,我体内的怯懦迅速变成了无底线的兽性。我无法忘记十二月的南京,确切说,是南京郊外一个小村庄。那日漫天飞舞着冻雨,空气中弥漫着硝烟、泥土与尸体的刺鼻气味。我们的队伍经过几个月的艰苦战斗,已成彻底失去理智的兽群。没有纪律,也无长官的约束,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“三天放假”。

我们从地窖、草堆和夹墙中找到那二十二名女人。她们中最大的四十多岁,最小的约有十四五岁,和我留在北海道的妹妹一般年纪。起初,我躲在队伍后,握武器的手颤抖得连机枪都无法打开。我目睹小队长像杀鸡一样斩下一个试图反抗的老者的头,随后他大笑着将一名年轻女子拖入半毁的祠堂。听到她的惨叫声,我心里翻涌难受,趴在泥地上呕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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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伊藤,你这个懦夫!你可是一名大日本帝国的军人,还是个无用的废物!”军曹一脚踢在我肋骨上,逼我站起来,推进那个如地狱般的院子。第一天我被迫参与。到第二天,我能麻木地在一旁抽烟。第三天,为了掩饰自己的畏惧,我甚至比战友们更加残忍。人一旦跨越了底线,堕落之迅速令人震惊。当你掌握生死权衡,肆意践踏同类的尊严而不必付出代价,心中的恶魔终将接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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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二十二名女性在三天内经历了人类史上最黑暗的暴行。我们把她们当作发泄恐惧与无理欲望的工具,作为证明“武勇”的战利品。她们的尖叫由刺耳变得嘶哑,最后微弱至无声。我脑中最清晰、亦最折磨我一生的画面,是第二十二个女人。她是一位即将临盆的孕妇,在村外一处干涸沟里被捕获。被拖回院子时,她因剧烈反抗羊水已破。

小队长觉得不吉利,咒骂着走开,而两个战友却打算将其“玩弄”。动手时,那位女性未像他人般尖叫求饶,她死死咬着嘴唇,鲜血滴落。她的目光充满仇恨与不甘,直视着我。“伊藤,快用你的刺刀!”战友们起哄。我完全麻木,脑中浑乱,提枪走近,闭眼将刺刀刺下。她没有悲鸣,只发出凄厉的冷笑,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朝我吐血,断断续续说道一句我听不懂的中文。后来懂中文的翻译笑称,她是疯子,临死前的话是:“你必定断子绝孙,不得好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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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我与战友欢笑,将其视作弱者的无能之怒。没人知道,这句话成了我一生沉重的枷锁。日本战败后,我被遣返回国,脱掉沾满血污的军装回归平民生活,回到北海道,仿佛一切未曾发生,成家立业,妻子温顺,几年后她为我生下一个儿子,并又有一对双胞胎女儿。看着孩子们在院中嬉闹,我偶尔觉得那场战争是无聊的噩梦。努力做个好丈夫及好父亲,我拼命工作,家庭和睦。我去寺庙参拜,向功德箱捐钱,企图向神明证明自己已是好人。然而,报应毫不理会伪装的完美和贖罪的尝试,它像埋藏暗处、伺机而动的炸弹,最终发作。

我的大儿子健一开始则是我的不幸。“他是个优秀的孩子,考上了东京大学,毕业后在一家大企业工作。”结婚那年,我站在礼堂,望着他挽着美丽新娘,心中油然生出无名的虚荣。我感觉自己已完全摆脱血腥的过去。